2015/11/17更新:

本作品經由原作者野田文七老師和專業翻譯hiko前輩協助,
包括誤譯、錯字、標點、遣詞、排版、更貼切原文的描寫等等修改了近千處。
修正後的台灣中文版本將於秘封ONLY(2015/11/29,台北小巨蛋星光廳,不可拆07)販賣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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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下面放置的譯文是2013年未修正版本的。※


作者:野田文七
標題:エピクロス少女病(伊比鳩魯少女病
收錄於:ユートピア、東方創想話pixiv
社團:劇団文七
漫畫版:pixiv(由ヨエコスキー繪製)
PV:YouTubeニコニコ動画

 

 

 宇佐見蓮子總是被光芒包圍著。
 不去迎合他人的任性性格,在她天生的開朗、親切,以及偶爾能夠窺探一二的知性襯托下,反而令她更有魅力。
 儘管她有點奇怪,但她聰明;儘管談不上是絕世美人,但她開朗美麗。
 最重要的是,跟她說話很快樂。
 周遭的人都是這麼評價她的。
 不管是同學還是老師,大家都喜歡她。
 薰也是如此。
 只要薰從遠方隱約看見蓮子跟朋友談笑經過走廊,她便會馬上讓出一條路。話雖如此,但誰也不會認為薰是在讓路,只會覺得她是像是逃跑般,無意義地移動到走廊牆邊而已。
 薰非常討厭他人的視線。她認為如此令人厭惡的東西跟不存在是同意義的,因此她選擇了無視。
 陰暗。不知道她在想些甚麼。
 周遭的人對薰的評價,總是早就這麼決定好了。
 她雖然成績優秀,但卻也沒好到可以進到校排前十的程度,比她腦袋好的學生多的是,更別說是像蓮子那樣從入學開始便常連在校排第一、再壞也不過第三名的成績了,與其相比,自己根本甚麼也不是。
 蓮子是說故事的名人。她向大家說了古今中外的故事。大體上,她說的東西似乎都是有典故的,有時是小說,有時是電影,有時是戲劇。比起故事的脈絡,大家不如說是更加陶醉於蓮子說故事的語調本身。她的語調會讓人誤以為她只為你而講,因此每個人都主動且愉快地受騙了。
 只要蓮子在休息時間或課堂中說了故事,薰回家便會馬上去調查原出處。就算只有一點也好,薰都企圖運用字典或網路來共有蓮子所凝視的世界。
 薰因此知道了許多文學家、電影導演、音樂家的名字。
 時常有人找蓮子來商量煩惱。

「宇佐見同學,我不會這題,妳可以教我嗎」
「哦,這很簡單啊。甚麼嘛,妳連這也不會嗎」

「宇佐見同學,這超感人的,我還哭了」
「無聊到令人想哭對吧。比起那個妳還是看看這個吧,很讚的」

「宇佐見,我有心上人了」
「關我甚麼事」

 蓮子的回應與其說是冷淡,不如說是欠缺為他人的著想的心。儘管如此,卻不會有人因此認為她冷酷刻薄,這也是她性格的使然。
 蓮子喜歡孤獨,而且知道這點的就只有自己,薰是這麼認為的。被蓮子大量的故事激發,薰也為了要訴說些甚麼而面向了鍵盤。
 她寫了小說。那是個頭腦伶俐且備受大家喜愛的優等生實際上為孤獨所苦的小說。薰敲擊著鍵盤 ,將自己和蓮子投射、混淆到故事中。
 結果小說變得有十張影印紙之多。隔天,薰帶著興奮的心情,走向了蓮子的座位。
「宇佐見同學」
「嗯?」
 這是薰跟蓮子第三次直接交談。第一次,是在剛開學時,詢問了廁所的位置。第二次,是蓮子因病缺席時,薰送了作業跟講義給她。
「我希望妳能看看我寫的小說」
 薰只留下這句話,便將原稿像是塞到蓮子懷中般遞給她,之後逃回到自己的座位。雖然好像有聽到蓮子在叫自己,但血液湧上腦門,完全無法思考。

 薰昏睡了三天。自己竟然把滿是妄想的小說給崇拜的蓮子看到了,太難為情了。光是回想起來,身體便開始抽痛扭曲。薰有好幾次在想,早知道就不要讓她看了、早知道就把這當成自己的祕密就好了。
 第四天,薰的身體完全康復,再也瞞不過家人的眼睛,因而被趕去上學。
 同學跟老師的反應,跟至今並沒有差別。
 與之前相同,就像是對待膿包般。
 與之前無異的日子,薰在其中一邊獲得黑暗的充實感,一邊迎接放學。當她要出教室時,有一隻手搭到了她的肩膀上,這令她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悸動。一回頭,便看見自己朝思暮想的宇佐見蓮子就站在身後。
「啊,這個,我讀完囉。現在不還給妳,我怕會忘記」
 蓮子以拿著過期一週的報紙或其他東西般的輕鬆態度,將薰被封在透明資料夾中的妄想集結遞了出來。薰低頭,隱忍表情收下,手指顫抖著。
「還頗有趣的,雖然說實話我有很多地方不是很理解啦,但沒差吧? 妳讓其他人看了嗎?」
 怎麼可能,要是讓其他人看到的話,還不如死掉算了。
 接著,薰對蓮子若無其事的態度開始感到不解。
 難道她沒發現嗎? 自己就是小說原型這件事。
 還是說,她是在知道的情況下採取這種態度?
「不,我沒有給人看過」
「哎呀,是嗎。這種東西啊,最重要的就是要多聽聽不同人的意見哦。妳打算當作家嗎?」
 那種事情一點也不重要。
 薰只是想發洩自己的心情,所以才利用了手邊的鍵盤。
「嗯」
「哦~真不錯。好好奇喔,妳一開始怎麼會想寫小說?是讀了誰的書嗎? 還是說,一回神就發現自己已經在寫了?」
 為了配合對方而撒謊,對方卻因此自顧自地熱烈起來。
 薰覺得心裡很不舒服。
 但同時,她又感受到一種有如目眩般的幸福。她沒想過能跟蓮子一對一說這麼多話,她一直作著這樣的夢。
「呃、嗯,之前,我讀了夏目漱石的書」
 薰在自己讀過的書中,試著挑了一個感覺最偉大的作家。蓮子的雙眼,帶著閃爍的光輝。
「是喔,妳讀了漱石的書嗎。妳讀的是哪本?要我挑的話,我最喜歡夢十夜吧,或者是坑夫」
 蓮子跟多數人說話時,雖然沉著且保持冷靜,但一旦點燃了她的好奇心,她便會無視情況猛然前進。
 只要一想到蓮子的導火線是被自己混雜妄想的小說點燃,薰的心情便變得非常好。但先不管這個,得想辦法處理眼前好奇心旺盛的蓮子才行。反正就算掩飾也會馬上被拆穿,在蓮子正式提起夏目漱石或其他相關作家之前,得結束這個話題才行。
「嗯,但其實我也沒讀那麼多本」
「是這樣嗎?真可惜」
 薰突然覺得蓮子將會離自己遠去,於是便慌慌張張地胡亂補充。
「啊,不過我有在看芥川龍之介哦,像河童之類的。宇佐見同學,若妳不介意的話,不然下、下一次我們再聊吧。因為今天,呃,我有事情……」
「好啊,那我們就在車站前的咖啡廳聊吧,妳甚麼時候有空?」
「下星期……」
 從那天開始,薰便頻繁地上圖書館。在學校會被蓮子發現,所以她利用的是市立圖書館。
 在咖啡廳中與蓮子的兩人聚餐,與薰在心中描繪出來的甜美氣息相距甚遠。兩人就只是見面、吃、喝、談話,之後過了兩小時後便解散。薰在與蓮子道別後的回家路上,總是因寂寞和憂鬱而感到苦悶。
 一點都沒有更接近蓮子的感覺。
 在學校擦肩而過時,薰還是跟之前一樣,馬上便會讓出一條路。雖然蓮子有時會看著她,或直接出聲打招呼,但其中卻絲毫沒有薰所期待的朋友間的私密甜美氣息。
 不知為何,兩人變成固定在星期三放學後開茶會,儘管如此,這對薰卻是最後的救命繩。在茶會結束之際,蓮子會說「下次我們來談這個吧」。為了不讓話題斷掉,薰也盡可能地讀了相關書籍或觀賞了相關電影。
 她從一開始便沒有打算對蓮子的專業領域物理學出手。據傳,蓮子似乎可以與附近的大學教授像是聊天般談論物理學,他們的對話有如未知的異國語言。對薰而言,日文書還算是比較有辦法解決的。
 然而,讀得愈多,薰便愈覺得自己跟蓮子有一道絕望性的隔閡。
 這並不只是閱讀速度快或記性好而已。
 蓮子早就已經有了自己的眼光。對為他人眼光左右的薰而言,這層差距是壓倒性的。
「宇佐見同學,妳為何那麼自由呢?」
 薰有一次這麼詢問蓮子。蓮子一邊啜飲紅茶,一邊盯著薰的雙眼。光是這樣,薰便覺得血液湧上腦門,悸動不已。
「我有很自由嗎? 沒那回事吧。是啦,我做事都沒甚麼在考慮的」
 蓮子的世界。那個彷彿開放卻又緊閉的世界。
「我只能用自己的眼睛來看待事物,我覺得那不叫自由」
 蓮子若無其事地說道。她丟下的話,彷彿是在說薰所崇拜的那雙眼睛根本沒甚麼了不起。
 薰有種胸口被甚麼刺到的感覺。
 對薰而言,焦躁或忌妒那類的負面情感,跟憧憬是表裡一體的。
 蓮子不被任何東西束縛,只顧往自己的道路前進。薰心想,真想看看她嘆息或悲傷的樣子,要是能夠親手將她逼到那種狀況,那真是再好不過吧。
 對景仰對象有這種想法,薰雖感愧疚,卻沒能抵抗誘惑。她無法不去想像蓮子的臉因恐懼或悲傷而扭曲的樣子。
 薰獨自一人在房間把弄小刀。那是一把隨處可見的折疊式水果刀,是在生活賣場買的。它雖跟其他雜物混雜在一起,但薰不知為何一眼便相中了它。究竟是造型簡潔,或者是當時剛好想買小刀,薰自己也不明白。
 如今,對薰而言,這把水果刀就像是聖職者持有的十字架般重要。不管是在家或在學校、吃飯或睡覺,她都片刻不離地帶著。
 檯燈的光反射到小刀上,使它發出了白色的光芒。
 縱使比任何人都還要優秀,蓮子終究還是人類。
 若將這把發亮的小刀刺向她的話,她一定會發出悲鳴然後流出血來吧,到時就能看到有如紅茶般,赤紅的、赤紅的東西吧。薰幻想那情景,赤紅的奔流既是蓮子的疼痛,也是自己的慾望。薰有一種感覺,若能夠浸泡、沉溺、融化在蓮子的血液之中,自己便將脫胎換骨。
 變成新的薰、新的蓮子。

 與蓮子相處的三個月,像是夢境般度過了。
 明明像是永恆,但等到回神時卻早已結束。
 結束的契機是重新分班。蓮子進入了升學班,薰也進入了低一階的升學班。兩人的教室很近,有些課也會一起上,但有些東西卻跟至今不同了,不管是周遭的空氣,或者是蓮子,以及薰本身都不同了。
 有一部份單純是因為要準備升學考試,兩人每天都在學校上輔導課上到很晚,因此沒多餘的力氣能在咖啡廳閒聊。
 薰之前一直沒有根據地深信蓮子不需多大努力便能夠考上好大學,因此沒必要跟其他人一起留下來讀書。而且,薰還被那幻想牽動,誤以為自己也同樣沒必要汲汲營營地準備升學考試。
 然而,在現實中,不管是薰或蓮子都被迫在戰戰兢兢、充滿緊張氣氛的教室裡,進行著孤獨的戰鬥。
 夏天結束時,有一則颱風警報。話雖如此,但颱風幾乎不可能直接襲往她們的居住地。然而,以學校的立場來說,還是該警戒、得讓學生回家才行。窗外吹過的風像是人的吶喊聲,天空也漸漸被染上令人不安的墨色,這景象自然而然地煽動了人內心的不安。
 有好一陣子,每個同學都像是要逃避懷抱在心中的不安,因而看向了外面的自然現象,這成了他們精神上的休養。當天,學校決定提早放學時,一股輕鬆遲緩的氣氛包圍了班上。
「蓮子同學」
 薰在蓮子身後,對著要走出教室的她打了招呼。蓮子起先看似詫異地回了頭,這是因為在這間教室中,沒有人會直呼她的名字。薰也不例外,剛剛那是她第一次直呼蓮子的名字。
「最近都沒聊到呢」
「哦,嗯,對啊」
「要不要一起回去?」
 薰露出笑容。因為好久沒笑了,所以笑得很不自然,她自己也明白。蓮子也回了一個笑容,但同樣地很不自然。
 出了校門,周遭一片沉寂。只有風將樹葉吹散,沒有任何人。
 聊不起來。薰雖然試著提了蓮子可能會感興趣的小說或戲劇,但卻沒辦法將氣氛炒熱。
 不應該是這樣的,薰強烈地認為。
 蓮子不可能會因為升學考試這種小事而感到疲勞,而且薰跟蓮子的關係,也不應該會是因為一點環境變化就動搖的東西。
「蓮子同學。我家,離這裡很近」
 薰抓住蓮子的袖子。為了不讓蓮子逃走 ,她以最大的力氣握住。
「不介意的話,要不要來?」
 蓮子以吃驚的眼神看著薰。薰知道自己的表情很僵硬,但她卻無法阻止自己。
「妳會來的,對吧」
 沙啞的聲音。蓮子點頭。
 與蓮子在自己的房間獨處,這個狀況,至今不知道在夢中看過多少次了。然而,現實卻是索然無味的。話題無法持續,準備的點心也乾燥得令喉嚨變得更加乾渴。薰雖然想去沖咖啡,但她覺得可能會讓蓮子趁隙逃走,所以不敢從房間離開。薰還播放了喜歡的DVD,那是她從前在咖啡廳中向蓮子熱烈談過的作品。蓮子當時不僅欣然傾聽,還發表了獨特的感想。然而現在這個空間,就只有無聊的影像、無聊的聲音在播放著。這曾經帶給自己莫大歡樂的作品如今卻這麼對待自己,薰有種被作品背叛的感覺。
 就連現在,蓮子也看起來像是隨時會因無法承受煩悶而從房間離去,薰因此害怕得不能自己。
「辻同學」
 蓮子叫了薰。
「妳在勉強自己。妳已經累了」
「等等」
 雖然蓮子還沒有站起來,但受恐懼驅使,薰抱住了蓮子的膝蓋。
「等一下、等一下,蓮子」
「我也該、回去、做該做的事了」
「等一下。對現在的妳而言,沒有、比待在這裡更重要的事情了」
「辻同學……」
「拜託,不要用姓叫我」
 薰雙手抓住了蓮子的兩手手腕,她像是嚙咬般,吸了蓮子的嘴唇。這也是她每晚每晚都夢想著的事情,然而實際感受卻一點也不一樣。蓮子的感情透過嘴唇跟舌頭傳了過來。
 並非愉悅,也並非嫌惡。
 就只是困惑。
 薰很不甘心。若能讓蓮子對自己感到憎惡,至少還有救。放開唇後,蓮子顯得一臉茫然。
「我…」
 薰想不到接下來該說甚麼。她的手攤到地上,頭也跟著垂了下來。蓮子將手輕輕地放在薰的肩膀上。
「抱歉。我,要回去了哦」
 然後,蓮子便這麼離開了。




 薰上了短期大學。畢業之後,她在一間不動產公司上班,那是一份帶著客人去看屋的工作。既無聊,而且還時常得勉強做些勞力性的工作,但因為公司每月都會按時支薪,再加上還有固定假期,因此還是將薰留了下來。說到底,就算辭職,薰也不知道該上哪找其他工作。
 在夏季尾聲,又有一件案子找上門來。
 說是至今都是兩人同居,但其中一人要搬去其他地方,所以想挑一間單人房。
 客人的名字是瑪艾莉貝瑞.赫恩,她帶著同伴出現在店裡。那是她至今的同居對象。
 薰一見到她的同伴便站了起來。
 雖然薰只看過她穿制服的樣子,但戴著黑帽、身穿白襯衫、罩著黑披肩的那個人,毋庸置疑,正是蓮子本人。
「啊,辻同學」
 蓮子也同樣地,一看到薰便叫了她的名字。被蓮子以姓氏稱呼,薰為此感到失望的同時,也因蓮子還記得自己而感到喜悅。但重新想想,蓮子的記性非比尋常,縱使要她記住小學、國中、高中全班同學的長相跟名字,這點小事對她恐怕一點也不難吧。
「宇佐見同學,好久不見」
「哎呀,蓮子,妳跟她認識?」
「嗯。高中時我們同班,時常一起討論書或電影」
「這樣啊,感覺好快樂。真好,放學之後能在回家路上跟人一起沒完沒了地討論有興趣的話題,真羨慕。我高中時都一直蹲在學校宿舍裡面」
「有甚麼關係,妳現在不是談了很多嗎。不如說妳除了這之外根本沒做其他事好嗎」
「除了談論有興趣的話題以外,這世上還有其他有價值的東西嗎」
「大概沒有吧。雖然搞不好有啦」
「我覺得沒有」
 學生特有的悠閒對話,薰為此感到了忌妒,而且她還想起了自己的大學時代,這令她再次確認,自己當時的談話既不悠閒也不知性,更別說是感興趣了。薰因此愈來愈煩躁。
 薰進短大後,馬上加入了社團,通過聚餐及聯誼等平凡的禮俗後,她便穿上套裝泡在企業說明會中,等到回神時便已經畢業了。
 薰根本不可能擁有在高中時跟蓮子一同體會到的快樂。那份彷彿逐漸擴散卻又逐漸收縮,彷彿逐漸閉塞卻又逐漸開放、有如故事般的快樂,如今卻由這兩人延續著。好忌妒。
 最重要的是,梅莉的用詞。
「我說啊,蓮子」
 又來了。
 薰咬唇。
 別直呼她的名字。
「怎樣,梅莉」
 別回應她。
「妳覺得這間怎麼樣,雖然離車站很遠,但附近建築很少,感覺晚上或睡覺時很不錯,可以兩個人一起悠閒地聽音樂哦」
「不是妳一個人住而已嗎」
「我是指當蓮子厭倦了研究生活逃來我這裡住的時候啊」
「別這樣好嗎,在人家出發之前就講這種負面的話」
「步行約十五分鐘可以到便利商店,而且道路兩旁還是田地,啊!這微妙的距離感、微妙的偏僻感,真是太棒了。夏夜若在這裡行走,感覺會很舒服,太適合散步了」
 兩人親密地討論套房的事情。從她們的對話,可以輕易地窺探出這兩人至今究竟渡過多少兩人時光。
 薰光是壓抑體內狂暴的負面情感就已耗盡全力。
「辻同學,噯,辻同學」
 蓮子出聲喚了自己,薰才回神。
「她說要選這間套房,萬事拜託了」
 薰使盡了至今在公司培養的忍耐力,擠出了一個待客用的笑容。
「好的,那麼我這就為您帶路」

 瑪艾莉貝瑞.赫恩的新住處是騎腳踏車約三十分鐘可到車站的地方。當然,若是走路便得花上三倍的時間。因此,對於沒有而且也沒打算要考駕照的梅莉而言,腳踏車便成了必需品。
 附近除了有點遠的便利商店之外,沒有稱得上是店家的店。超市就只開在車站旁邊,若不想每餐都吃便利商店,要買東西便得到那裡去。而且這裡也幾乎沒有咖啡廳或酒廊、有名的店,車站的正對面只有一間國外的連鎖咖啡店。
 搬家第一天,梅莉雖曾跟蓮子一起去過一次,但人群吵雜,令她們無法放鬆。
 梅莉以跟蓮子不同的方法,在認同遲緩期的延長線上有所成就。
 她一星期會在學校露面三、四天,時而在研討會上發表,時而寫論文,時而指導晚輩。
 然而她的生活卻難以稱得上是規律,有時早上六點便出門,有時又睡到兩點多才終於從棉被裡爬出來。
 她總是在超市買大罐的礦泉水跟沙拉,偶爾也會買些吐司。她會配著沙拉跟水,默默地將用飯鍋煮的白飯灌進胃裡。話雖如此,但她完全沒有要將勤儉當成行事宗旨的意思。她有時會突然一個人在外面吃飯,也曾經在便利商店買了大量的零食,之後一口氣全吃光。
 除了食物之外,她花的錢也挺多的。從大學回來的路上,她時常會繞到雜貨店。雖然不常買書,但有時會站著看免費的。
 搬來經過十天後,她的房間很快地便被不知從哪拿來的古怪木雕人偶、長得像是念珠的首飾、花紋可疑的地毯、散發出獨特香味的線香等物佔滿了。
 沒有電視,沒有日曆,也沒有訂報紙。
 在房間時,她幾乎都是趴在不關機的電腦前,一邊嚼著吐司邊,一邊反覆播放喜歡的CD、追著論文的思路。
 雖然她有許多化妝品,但至今幾乎沒看她用過。
 薰認為,她只有跟蓮子見面才會化妝吧。
 搬到公寓的第十一天,同時也是第二個星期日,梅莉一早便細心化好妝。薰相信,蓮子今天會來這個套房。她趴在閣樓,透過錐子鑽開的洞,看著梅莉雀躍的樣子,咬牙不止。
 薰沿著閣樓回到了隔壁第四間套房。
 這裡的格局雖跟梅莉的套房一樣,是一房一廳一廚,但卻沒有任何裝飾品,是個殺風景的房間。這裡既沒有流理臺也沒有冰箱,就只有睡袋,以及吃得到處都是的便當盒或零食包裝、寶特瓶、購物袋散落在地上。
 薰將梅莉分配到附近有空房的套房,且捏造資料 ,騙她說這棟公寓就只有一間空房,並另外動手腳,讓自己這間空房不會被租走。從薰在這間公司工作開始,這還是她第一次對一件事情如此耗費腦力、賣命研究。
 出乎薰的意料,這天梅莉外出後並沒有跟任何人見面。她搭上電車到街上後,只有一個人看看衣服,一個人吃飯,一個人回家。失望的薰在確認梅莉進屋後,便走上公寓樓梯回到房間,之後扛著睡袋上了閣樓。最近,薰常常在閣樓觀察到一半時睡著,身體也因此有許多地方開始感到疼痛,於是她認為乾脆把睡袋拿過來,直接睡在閣樓會比較省事。
 梅莉似乎沖完澡了,她只穿著內衣躺在床上。薰猜想,梅莉一定是因為跟蓮子碰不上面,因而感到煩躁,為了散心才盛裝出門的。所以她才會一個人購物、一個人吃飯,然後帶著寂寞歸來,不會錯的。
 薰一邊藉著想像梅莉的孤寂以獲得滿足感,一邊進入了夢鄉。
 開門聲吵醒了薰。意識尚未清醒,薰打算先確認時間,於是打開手機。雖然梅莉行動時完全不在意時間,但對於在意梅莉行動的薰而言,得隨時掌握住時間才行。手機刺人的光芒浮現在幽暗的閣樓,樓下的燈也幾乎在同一時刻亮了。
「兩點十八分十一秒」
 樓下傳來的聲音,與其說是有聽過,不如說是絕對忘不了。薰睜大眼睛,睡意全消。
「蓮子,妳好慢」
 梅莉邊揉眼睛邊坐了起來後,蓮子馬上在她身旁坐下,使得床墊彈簧嘎嘎作響,接著蓮子以手指捲著梅莉的頭髮。對薰而言,這一連串的動作自然到令她覺得噁心。她深刻地明白到,這兩人早已不知重複這些動作多少次了。
「抱歉啦,原本想說今天終於可以放假了,但卻突然有事。我原本是不想理的,但那裡有個老師,他在我專攻的領域中被人們稱為最高權威,所以我也跟著興奮起來。今天有聽到一些很寶貴的東西。梅莉,觀測物理學還沒結束哦」
「怎麼說? 不久前妳不是還在說若是對物理學追根究柢,就會無法動彈,所以已經沒救了,不是嗎」
「我才沒說沒救咧。分離物體時所耗費的能量,會隨著物體愈來愈小而愈來愈膨大。分子大於原子,原子大於核子,核子大於夸克,但夸克還不是最小單位。也就是說,會有一種物體是,就算使用宇宙可能存在的最大能量,仍無法分離」
「對對,妳當時確實是這樣說的吧」
「妳還記得? 真的?」
「真的啊。若是那樣的話,將會出現一切都被固定的世界對吧。一個無法分割、靜止不動、不會過去、不會流失、不會老舊、永久停滯的世界」
「那是梅莉妳的解釋」
「但世界卻不是如此,代表蓮子說的是錯的。不過也有可能正好相反,其實世界真的是那樣,只是我看錯了也說不定啦」
「對,就是那點。我今天聽了那個老師的話,覺得好像茅塞頓開,開超大的」
 蓮子以興奮的語氣繼續說道,偶爾還會提起專門的科學用語或算式,薰完全不瞭解她在說甚麼。但以薰的角度來看,梅莉看起來也不是那麼懂,她恐怕是一面在內心感到焦急,一面勉強自己配合話題吧,不會有錯的。
 兩人的對話很長。
 話題自由自在地變來換去,才在想說物理學的話題不知跑哪去時,它便突然出現。梅莉清楚地描述了今天在時裝店和餐廳發生的事,還說了自己今天化了甚麼妝、穿了甚麼樣的衣服,就像是試圖要藉此對著當時不在場的蓮子,植入捏造的記憶,讓她共有與自己相同的記憶。
「蓮子,妳明天也要去研究室?」
「對啊,我得早上八點就去待命迎擊教授才行」
「現在幾點?」
 蓮子打開窗戶,薰則是將目光移到手邊的手機上。
「三點五十九分五十……」
 一邊仰望天空一邊報時的蓮子,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。她被梅莉從背後環抱,之後便被拋向後方。彈簧發出巨響。
「呃?」
「蓮子」
 蓮子仰躺在床上,梅莉以雙手覆蓋住她雙頰。
「蓮子,我想趁天還沒亮時睡覺」
「是啊,那不睡不行了,明天我得早起」
「天還沒亮哦」
「所以才要睡覺不是嗎?」
「天還沒亮哦」
「快亮了」
「還有一點時間啦」
 梅莉舔了蓮子的嘴唇,舌頭上的唾液拉出一條細線。蓮子也有所回應,輕輕地咬了梅莉的嘴唇。兩人的手臂沙沙作響,相互纏繞。梅莉輕輕地摸了蓮子的腰間,將手伸進襯衫內側,逐漸攀爬到她的腰部、腹部、胸部。襯衫被愈捲愈上面,蓮子扭動身體,一邊發出微弱的聲音,另一方面又將手伸向梅莉的背後,將她的內衣解開。在被黑暗包圍的房間中,漸漸地,膚色的面積變得愈來愈大片。
 薰嘗到了鮮血的味道,從自己緊咬的嘴唇中,有血流了出來。透過天花板的洞,可以看見兩人的樣子,薰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,她以充滿血絲的雙眼貪婪地看著,手中則是一直緊握著折疊式水果刀。
 不久,從房間傳來的聲音中斷了。不知是不是睡著了,兩人都沒有動靜。薰確認時間,現在是四點半。她拖著因一直採取相同姿勢而變得僵硬的身體,回到了自己的空房間。
 窗外亮白早已探出。薰的右手仍是緊握狀態,無法動彈。她用左手將右手指一根一根搬開,在她因血流不順而變得慘白的手心中,有一把小刀。

 蓮子一直都綻放著光芒。
 薰很想變成蓮子。
 而那個蓮子,在另一個少女面前呈現毫無防備的樣子。
 她在那個少女面前,展現了絕對不會讓薰知道的表情和聲音。

 在知道自己心意全是一場空後,薰精神渙散地離開了套房。太陽早已升起,薰沒來由地走向公司,自己大約有一個月沒去上班了吧。
 然而,公司內卻沒有自己的出席卡,桌子也不見了。女同事將視線從電腦螢幕上抬起,用著像是看陌生人的眼神盯著薰。一些同事跟上司察覺此事,有人試圖想說甚麼,但最後又死心閉上嘴;有人刻意對著薰嘆氣;也有人聳起肩來走向這裡。那是公司裡最煩人的男人。薰光是看著男人的表情、嘴唇、捲曲的頭髮、走路的樣子,便感到一陣顫慄。
 唉,好討厭。好討厭。好討厭這樣的現實。
 薰將附近桌上的筆朝男人丟了過去。
 發出了鏗鏘的聲響。正當男人忍不住用雙手蓋住臉時,薰早已轉身跑了出去。她一面接受從背後傳來的怒罵聲,一面想著這樣至少能讓他腫個胞吧。

 薰回到空房間後開始思考。
 深深地思考自己與蓮子的事情。
 究竟該如何做才能跟她在一起、才能變成她。
 蓮子眼中只有梅莉,而這份感情是無法阻擾的,因為蓮子只要一動念就停不下來了。所以,為了讓蓮子眼裡只容得下薰 ,只能強制讓她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了。
 薰拿出水果刀,聚精會神地凝視。
「冷靜下來,好好想想」
 薰開口說給自己聽。
「要從這脫序的世界逃脫出來是非常困難的。儘管我正常到不能再正常,但因為自己不幸誕生到這個脫序的世界,所以多少會有些沉澱物殘留在體內」
 薰以掌心摸過自己的喉嚨、胸部、腹部,覺得全身都好骯髒。
 與自己相比,蓮子全身的肌膚一定都是非常乾淨、沒有汙染、美麗的。
 彷彿只要一觸碰到,指尖便會像是觸電般,感到一陣酥麻。
 想像著赤紅水滴從蓮子的肌膚漾出,薰的嘴唇有如新月般撐開,露出了微笑。

 經過了兩週,蓮子又再次造訪梅莉的套房。跟兩週前一樣,兩人享受了再會,一起聊天、吃飯、共眠。
 早晨,蓮子一離開套房,薰便沿著閣樓回到空房,之後衝出門外。當蓮子離開公寓用地,準備前往公車亭時,薰向她打了招呼。
「蓮子同學」
 薰壓抑高漲的悸動,打了招呼。
「啊,辻同學」
 蓮子回頭。她的聲調普通至極,既沒有驚訝,也沒有喜悅。雖然不願意,但薰仍清楚地感受到,對現在的蓮子而言,自己不過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員罷了。
「怎麼了」
「我有事想跟妳商量,能給我一點時間嗎」
 蓮子露出困擾的表情,抬頭望了天空一眼。她能因此瞭解甚麼,薰不得而知。至少,並沒有時鐘飄在空中。天上就只有被早晨空氣侵蝕、即將消逝的白月而已。
「是跟瑪艾莉貝瑞.赫恩小姐有關的事情。我想說既然妳跟她是朋友,那跟妳也先商量一下會比較好」
「跟梅莉有關?」
 蓮子至今雖躑躅不前,但一牽扯到梅莉的問題,她便馬上踏了進來。自己的計劃愈是成功,薰便愈是有種瞧不起自己的感覺。
「是跟租金有關的事,我不太想跟本人說。我也是被上頭逼的,所以不太想說這種話啦」
「看來這會關係到梅莉的生活呢」
「這裡不好談,我們進屋去」
 蓮子跟在薰的後頭,逆著方才走過的路,一步步前進。
「妳能進來嗎?」
「是可以啦……但這是一定要進屋才能談的事嗎? 梅莉不在沒關係嗎? 我們不是為此而來的嗎」
「我也會帶赫恩小姐過來的」
 薰推了蓮子一把。蓮子進屋後,薰便關上門,然後上鎖,接著將小刀往蓮子背上一刺。
 不知為何,薰想起了第一次看見蓮子時的事。開學典禮那天,下了一場不合時節的雪,當周遭為此陷入譁然時,有一名穿著跟自己相同制服的少女離開了人群,她獨自一人仰望天空,用手心接住了白色的碎片。
(她,在跟天空對話)
 在薰這麼想的同時,少女對著天空笑了。薰想,若那笑容是對著自己,那將會是何等的幸福。
 小刀並沒有刺得太深,似乎是被骨頭擋到了。
 痛嗎?
 薰一直想這麼問問看。
 那天,兩人一起離開學校,儘管已經到了咖啡廳,但蓮子仍維持一張悶悶不樂的臉。
「肚子好痛」
 可是蓮子仍用湯匙將蛋糕切成塊狀。
「月經痛啦」
 從蓮子的口中聽到這種字眼,薰的心情變得像是高興又像是害羞。汗滴從臀部與大腿之間微微滲出,薰因此有種裙子黏在合成皮座椅上的感覺。
「宇佐見同學也是女人呢」
 蓮子發出乾涸的笑聲,啜飲了一口紅茶。
「辻同學,妳說這話真奇怪,而且妳還露出那麼濕潤的眼神……怎麼? 妳討厭自己身為女人、逐漸成熟的身體嗎」
 門開了,外頭的冷空氣與暖房的熱空氣相互混雜。薰想起自己曾頻繁地站在鏡前凝視自己的裸體,這令她想到被稱為男人的物種偶爾會露出的黏稠視線。
「沒有呀,我不是討厭成熟之類的,但我討厭肚子痛」
「我有同感,我才不需要甚麼後代的說」
「誰的孩子妳都不想要嗎?」
「誰知道,大概吧。我不是很懂扶養這回事,為甚麼人會那麼做呢」
「是不是因為不這麼做,我們人類就會斷絕呢」
「是啦,搞不好會斷絕,但人若死了,對那個人自己來講,終究還是算斷絕呀」
「我想,這就代表也有人不是這麼想的」
「是嗎?跟辻同學聊著聊著肚子痛就好了。像這樣跟妳說說話,心情就會變好呢」
 蓮子用湯匙撈起乘在咖啡上的奶油,不將它攪散。
「今天能跟辻同學碰上面真是太好了」
 ……這是記憶還是願望,已變得曖昧。
 薰就這樣將體重加在蓮子身上,將她壓倒,蓮子因此面向地面倒了下來。薰用在生活超市準備的繩子將蓮子的雙手綁在後方。蓮子的衣服,有一部份已經染紅。
「咦、妳做甚、辻同……」
 兩層、三層,薰用膠帶貼住蓮子的嘴巴。
「不准用姓、來叫我!」
 薰握住只刺進一點的小刀,左右轉動使它更加深入。
「咕──!」
 蓮子發出了含糊不清的悲鳴聲。有一股酥麻般的快感,從薰的腰部開始,掠過了背部、頭頂。
「啊!」
 薰發出發出愉悅的聲音。她抱住蓮子抵抗的腳,用繩子將腳踝也纏起來,接著拔出刺在蓮子背上的小刀。讓蓮子轉過來後,薰便將她嘴上的膠帶撕了下來。蓮子試圖喊叫,但薰的動作更快,她將三分之一把小刀放進蓮子口中。蓮子的動作,暫停了。
「妳要是喊叫或抵抗,嘴巴可是會被割傷的哦。啊,已經割到了呢,我可能還會再割得更裡面也不一定」
 血從被割破的嘴唇流出。薰撫摸蓮子的臉頰,但小刀仍抵在她的口中。
「太好了,妳終於、願意聽我的話了。雖然只能透過這種形式與妳接近並非我的本意,但剛開始也沒辦法」
 蓮子打著顫,睜大雙眼,呼吸紊亂。
「怕嗎? 痛嗎? 妳在高中時期曾是無人可及的明星,但落到這地步,妳也甚麼都不是了。這代表妳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啦」
 鮮紅的夕陽射進走廊,有如另一個世界。光線如同黏液般侵蝕了走廊,三人面談就在眼前,薰異常緊張,當她要進教師辦公室時,剛好跟從裡面出來的女性擦肩而過。是蓮子。蓮子悄然地垂著肩,沒察覺到薰。那個總是一派凜然的少女,現在已經不存在了。看著她的背影,薰感到失望,她想,那不是蓮子。那麼軟弱的蓮子,不是薰認識的蓮子,那只是與蓮子神似的其他存在罷了。因為,宇佐見蓮子,她不能是平凡人,她不可以擁有平凡的軟弱或平凡的煩惱。
 兩人紊亂的呼吸重疊在一起,一個是因為興奮,另一個則是因為疼痛。
 血在水泥地上,一點一點,漸漸擴散開來。
「這可不行,我來幫妳包紮。為了這天,我還到書店買了醫學書哦,是一家一本的家庭醫學事典唷,上面也有寫該如何緊急處理刺傷,妳等等唷。要是把妳背上的傷放著不管的話,妳一定會死掉的」
 薰在抵著小刀的狀態下,將臉靠近,舔了蓮子被血沾染的嘴唇。接著,輕咬。再接著,用力。
「啊,蓮子,喜歡、我好喜歡妳。我喜歡妳」
 薰又再次用膠帶封住蓮子的嘴,除此之外還用繃帶在她嘴邊繞了好幾圈。血流了出來,那溫度令薰覺得很舒適。
「我來幫妳治療哦,蓮子。要是沒有我,妳就會死哦,所以我是必要的對吧? 噯,不管是在學校,或是職場、家中,都不會有這種事,我一直都是不被需要的」
 她將蓮子的背轉了過來,之後翻開掉在地上的書。
 就只有兩個人。被刺傷的蓮子與刺傷她的薰,這是只屬於她們倆的濃密時間。若沒有自己,蓮子就會死掉吧,能掌握那個蓮子的生殺大權,這令薰激動地興奮起來。打從出生,這是薰第一次覺得自已是如此被人需要。
 照著書大略處理完後,外面太陽已經要下山了。比起治療,與蓮子渡過兩人獨處的時間才是薰的目的,因此她幫蓮子處理傷口的動作是極為緩慢的。地板變得赤紅。蓮子臉色發青,筋疲力盡,不管薰說甚麼幾乎都沒有反應。薰覺得無趣,便以刀尖劃過蓮子的指尖,蓮子有所反應地抽動了一下。但這樣果然還是很無趣。
 薰將蓮子上半身攙扶起來,在她耳邊持續呢喃自己長年累積的思慕之情。
 說得愈多,薰便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 雖然身處夢寐以求的狀況,但薰也不得不察覺到,自己的興奮正一點一滴在減退。就算試圖轉移焦點,興致冷卻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減緩,反而逐漸加速。
「噯,蓮子妳快跟我求饒啊。妳求我,我就會救妳」
 蓮子雙眼了無生氣,血沫隨著細小的呼吸從她唇間漏出。
 薰看著血沫,突然,胸口感到一陣空虛。
 這來得過於唐突,使得薰內心一片混亂。

 這才不是我所渴望的。

 雖然內心是這麼想,但薰嘴上說的卻不是如此。
「跪下舔我的腳。噯,試試看啊,如果妳這麼做,我搞不好會高興到死掉」
 蓮子照做。
 掠過胸口的空虛變得愈來愈強烈以及沉重,薰快吐了。血沫,沾在自己的腳拇指上。
 蓮子異常緩慢地,抬頭望著薰。
「大概……不是像這樣吧,妳想做的事情」
 蓮子的話將薰摧毀了。
 薰從蓮子身邊退開,雙腿發軟,跪了下來。但膝蓋的力量不足以支撐身體,薰因而往前倒下,雙手攤在地上。
 蓮子這個眼神,薰以前見過一次。咖啡廳中,有一個男人在鬧事,那是個無法用道理或言語溝通,只會用權力或暴力、金錢來解讀世界的男人。雖然男人看起來有一定年紀與相符的地位,但愚蠢是跟年齡或地位沒有太大關係的。男人辱罵著服務生,完全不將他當成人看待。雖然男人對緊接出現的店長有改善一些用字,不過大體上還是重複著與方才無太大差異的行為,最後店長與服務生向他跪下磕了頭。蓮子潑了咖啡到咆哮男人的側臉上。男人按著臉激動地罵了蓮子,但蓮子以一種像是在盯著蟲看的眼神望了男人,使他一瞬間說不出話來,之後他用手指拉扯蓮子的鼻子。蓮子將手上的咖啡杯用力砸向男人的臉之後,便馬上衝出咖啡廳,薰伸出的手因此撲了空。
(她沒有、牽我的手)
 蓮子一個人挺身,一個人跑走。在那裡,沒有薰出手的餘地。
 薰只希望蓮子別用那種眼神看自己。若被那種眼神看著,大概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全都被否定掉了吧。
 而薰瞭解到,現在,蓮子正用那個眼神盯著自己。
「我究竟是哪裡弄錯了」
 薰自言自語地說著,沒有人回應她。
「我明明,只是想要跟人一起談些快樂的事情而已」
 好想有人陪自己一起度過相同的時間、分享相同的快樂。薰覺得自己就像是在井底深處獨處,與其說待在那陰暗潮濕的地方很舒適,不如說是不想從那離開。反正也沒人願意正視自己,自己也完全不想去正視其他人。
 蓮子與其他任何人都不同,總是容光煥發。那樣的人若願意正視自己,自己大概就能從井底深處爬出來吧,沐浴暖和的光線、呼吸新鮮的空氣,然後自己就能擺脫井底舒適的幽暗,就此煥然一新吧。
「妳願意對我抱持興趣,或是因我的話語而笑,光是那樣就已經夠了」
「抱歉」
 蓮子以沙啞的聲音說著。薰像是被彈到般地抬起垂著的頭。蓮子無力地張開四肢趴在地上。她已經沒用那種眼神盯著自己了,薰因此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。蓮子一邊說話,血沫一邊從她的嘴角流下。
「抱歉,薰。我……只是、想要一點優越感而已。那個時候,我沒來由地感到煩躁,腦袋也有種搔不到癢處的感覺,變得很不正常。只要妳看著我,我就有一種自己變成英雄的感覺。可是,那不過是錯覺而已,我不過是將他人的視線塑造成對自己有利的模樣,忘神地盯著不存在的自我鏡像而已。只要一察覺遊戲的機關,甚麼舒服的感覺就全都沒有了。只要一察覺,就只有對妳感到抱歉。而那時剛好重新分班,大家也因升學考試開始變得戰戰兢兢……我一直以為與妳的遊戲就那樣結束了」
「遊戲……」
「但其實,根本沒有結束吧。我被妳帶回家時,腦袋一片混亂,也不知道妳在想甚麼。我雖然也有猜想妳或許喜歡女孩子,又或是妳有那方面的興趣,但妳……親我的時候,我覺得妳好像是被甚麼東西勉強,並非出於己願,而是像是儀式般,被逼才做的,感覺一點也不高興。我,不懂妳在想甚麼」
「這才不是甚麼遊戲。不,也許是遊戲沒錯,但我卻非常非常快樂」
「抱歉」
「我是多麼想將它維持下去」
 薰揮下小刀,蓮子的身體化為紅色的粉末,散落在地板上。
 小刀從薰的手中滑落,有另一隻手迅速地將它撿起。薰回頭。
 是梅莉。她的臉頰和額頭上有瘀青,從裙子和襪子之間露出的腳上也有通紅的傷口。
「怎麼可能,我明明上鎖了」
「那種境界,對我沒甚麼意義」
 薰無法瞭解梅莉話中含意,只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完了。
「妳已經報警了嗎?」
「我有叫救護車了。不過妳說得對,也報個警可能會比較好」
「對不起,我殺了妳重要的人」
 梅莉隔著薰的肩膀望過去,之後睜大雙眼,倒抽一口氣。
「妳在說甚麼」
「對不起對不起,真的很對不起,蓮子死掉了,是我殺的,妳看,這麼多血」
 梅莉搖頭。
「妳甚麼都沒做」
「抱歉、抱歉、抱歉」
「妳沒有殺掉任何人,沒有看到任何東西,也甚麼都不瞭解」
「別多說了,去報警制裁我吧」
 薰指著梅莉手上的小刀。
「妳現在要殺我也可以」
「我不會殺妳的,我只要蓮子平安就好」
「但是!」
 薰回頭,看著散落在地上的粉末,看著宇佐見蓮子漂浮在那裡的殘影。
「這不過是我的記憶而已」
「妳想說這是幻覺嗎? 蓮子人就在那裡啊」
「雖然她在,但她並不在啊。我的蓮子已經死了,是我殺的,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」
 薰抱住蓮子的殘影,但她的臉頰只感受得到地板堅硬冰冷的觸感。
「是嗎……妳……看不見呢」
 梅莉看似寂寞地低語。
 薰不曉得自己蹲了多久,等到回神時,警笛聲已經向這裡靠近了。以聲音大小跟遠近來判斷,現在大概是剛下高速公路要進巷子吧。鼓譟人心的聲音愈來愈靠近。

   ***

 男人結束偵訊離開後,病房突然安靜下來。
 梅莉切開蘋果,用牙籤插了其中一片,往蓮子嘴邊送過去。
「來,嘴巴打開」
「啊……妳以為我會聽妳的話嗎」
「哎呀,妳這樣說我就不給妳吃囉」
 梅莉從蓮子嘴邊收回拿著蘋果的手。蓮子打算坐起來,臉卻因此皺成一團。
「好痛……喂,妳也多體諒一下傷患吧」
「反正妳還活著,有甚麼關係」
「這個狀態還滿痛苦的耶」
「要我跟妳換嗎?」
「不必了」
 蓮子咀嚼被塞到嘴邊的蘋果。
「她」
 梅莉突然咕噥了一句。蓮子繼續咬著蘋果,口中果汁滿溢。
「那時好像看不到蓮子妳」
 蓮子將果汁飲下。不管是蓮子或梅莉都在回想警察進來將薰帶走前的事情。
「她那時巴著我,不斷說些對不起我把蓮子殺了,對不起,這也是無可奈何的,原諒我……之類的話」
「大概真的死了吧,辻薰心中的宇佐見蓮子」
「就算這樣,她有可能連現實生活中的妳都看不見嗎」
「不知道,但既然她現在這麼說,大概就是真的吧」
 梅莉又用牙籤插了一片蘋果遞給蓮子。蓮子張嘴,梅莉臉靠近。蓮子張著嘴與梅莉在極近距離下對看。當蓮子想說甚麼時,梅莉將蘋果塞進了她的嘴裡。
「怎樣啦」
 蓮子一邊咀嚼,一邊口齒不清地說。
「蓮子,感覺妳好冷淡哦」
「那是當然的啊,因為我都被她刺傷啦。梅莉,妳有被刺傷過嗎?很~痛唷」
「傷口呀,嗯,會痛是理所當然的啊,可是妳看起來不像是在生氣耶,妳果然好冷淡」
「當然冷淡啊,對於那種不能理解的東西」
「可是我能理解耶,不就是跟蹤狂嗎,或稱粉絲。很簡單的道理啊」
「梅莉,妳是故意那麼說的吧,把事情簡化成那樣是想怎樣」
「是蓮子妳想得太難了啦」
「噯梅莉,那個時候,妳是何時出現的?」
「妳不見時,我慌張得不得了」
「慌張到妳的臉頰呀肩膀呀手肘都瘀青了咧,看來妳是漫無章法地慌上好一陣子呢」
「我是從樓梯上摔下來啦,因為太絕望了。然後啊,不知不覺天就黑了。天一黑,不是就能透過妳的眼睛知道妳身處的位置嗎? 誰知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,我之後就馬上趕去了」
「救護車跟警察是甚麼時候叫的?」
「辻薰瘋掉之後我才叫的」
「那妳在看到的當下,果然都沒報警也沒叫救護車呢」
「是啦,我都幻視到妳倒在血泊中的樣子啦,思考暫停也不奇怪呀」
「她果然是……瘋掉了嗎」
「嗯,妳在意嗎? 瘋狂跟蹤者的想法」
「妳又那樣講,梅莉妳比我冷淡太多了」
「我才不是冷淡,是真的在生氣好嗎。把人監禁起來然後還揮舞刃器,真是太危險了」
「我好好奇,對她而言的宇佐見蓮子,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」
「蓮子讀高中時是怎樣的人? 是全校學生憧憬的對象嗎?」
「怎麼可能。那個年紀啊,身邊的人只要比其他人稍微優秀一點,光是那樣就看起來像是比世上任何人都還要有價值不是嗎。成績稍微好一些、運動神經稍微好一些、臉長得稍微好看一些、遣詞用字稍微圓滑一些……」
「所以是妳所謂的『稍微』刺激到她了嗎? 真的就只有那樣而已?」
「大概吧。不過我那時只是個極度厭惡升學考試、隨處可見的女高中生而已啦。雖然還有喜歡故事啦,啊,這點到現在也沒變是嗎」
「是啊,妳現在還是」
 梅莉用牙籤插了第三片蘋果。
「梅莉,妳覺得我看起來怎麼樣?」
「蓮子……就是蓮子啊」
「我不是要聽那種無聊的回答」
「哎呀,妳剛才那可不是甚麼尋求趣味的問題,而是嚴肅的問題哦,這樣真不像妳」
「唔」
 蘋果鼓起了蓮子的臉頰。
「妳那麼在意的話,直接去問她如何?」

 窗外架設著鐵欄杆,房間裡沒有尖銳的東西,桌角也用柔棉包覆起來。這個房間沒有任何可以傷害身體的東西。不管是有意或無意。
 薰眺望窗外。雖然外架的鐵欄杆遮蔽了視野,但她還是能夠注意到,有一名金髮少女推著輪椅進到醫院。是瑪艾莉貝瑞.赫恩,薰一眼便認出她了。梅莉雖然推著無人乘坐的空輪椅,但薰卻可以清楚地從那裡感覺到宇佐見蓮子的存在。而且薰還確信梅莉跟自己一樣,無法忘懷蓮子。
 自從進到這間單人房,薰每晚都夢見蓮子。在短大或工作時,她幾乎沒夢到蓮子過。儘管她始終寄心於蓮子,然而實際佔據她思考的,仍是下周截止的報告、聯誼的日期、對火爆上司的恐懼、自己沒有起色的業績,因此就算想夢也夢不到。為此,薰還屢屢對自己感到可恥,質疑自己對蓮子的心意也不過就這樣而已嗎。
 然而,如今卻不同,薰總是會見到蓮子。太幸福了。雖然蓮子有時看起來滿身是血、令人不忍,但大體上,她都是以四肢健全的樣子向薰搭話。因為是在夢中,所以不太記得講了甚麼。大概是像從前那樣,聊小說或音樂吧。意識有時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朦朧,使兩人文不對題。當薰暗忖:因為是作夢所以也沒辦法,蓮子此時便會露出痛苦的神情。
 這種時候,薰總會幻想,說不定眼前的蓮子就是現實中的蓮子,說不定她就是來看自己的。
「我要進來囉,辻小姐」
 敲門聲像是要斬斷回想般傳過來。
「請進」
 語畢,梅莉便推著空的輪椅出現了。薰緊盯輪椅,梅莉看著她嘆了一口氣。
「妳果然看不見」
「妳才是看到了不應該看見的東西」
「是啊,我的確是能清楚看到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,但我今天不是來跟妳談這個」
「那妳是來談甚麼?難道妳想要談那台輪椅的往事嗎? 是啦,對妳來說,我想我確實是犯下了無論如何都彌補不了的重罪沒錯」
 梅莉不客氣地走近薰,抓住她的前襟,接著用右手揍了她的臉頰。薰呆住了,梅莉在她面前看似疼痛地甩了甩右手。
「人家說打人的時候自己也會痛,還真的是這樣呢」
 之後梅莉握緊左手,又揍了薰一下。
「別用妳自私的妄想來霸佔蓮子,真是令人不快到了極點」
 薰除了感受著雙頰的疼痛之外,不知該如何回應。她對少女過於明確的自我表達感到不知所措。那是憤恨、那是不滿。
「那妳就多保重了,要是還有機會就到時再見吧」
「妳已經要走了嗎? 妳到底是來做甚麼的」
「把輪椅放在這邊,我的任務就只有這樣」
 梅莉離開了。薰雙手按著發熱的雙頰,看向輪椅。不用梅莉說,薰當然也能清楚看見。
 可是,那是殘影,那不過是自己的記憶殘渣。薰如是想。
「蓮子,妳又來看我了呢,還是說這是夢? 從何時、何處開始才是夢呢?妄想或想像或預測之類的,不能說是夢嗎?都好。現實這種東西,沒有任何價值。只要有妳在,剩下的盡是些無所謂的事情,這脫序的現實真是無聊透了。但是呢,我卻沒辦法從現實持續挪開視線呀,蓮子,不管怎樣現實都會逼迫過來,暗潮洶湧,又或者是波濤駭浪。我不會逃跑,但也不會去面對,我只會無視它,那是最不花力氣的。蓮子,看著我,我覺得,在這脫序的世界中,只要與妳在一起,就能夠正常地歡笑度日,我直到現在仍是這樣想的哦。所以,我很高興妳願意來看我。摸我的臉,我被她打了,因為我把妳抹殺了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,我還在想『光是這樣就足以賠罪嗎』呢。啊,我感覺得到,蓮子,我感覺得到妳手的觸感。妳看著我的眼神,是多麼有存在感啊,就像是亡靈一樣」
 蓮子溫柔地撫摸薰的臉頰。
「沒關係,在妳能看見我之前,我會一直陪妳的,薰同學」
「妳人真好,蓮子同學。妳不生氣嗎?」
「是啊,我絕對不會忘掉被妳刺傷的疼痛」
 撫摸臉頰的手停了下來。薰心想要被打了,不禁身子一縮,然而甚麼也沒襲來。
「與妳一起在咖啡廳聊天的時光,是很快樂的」
 不只是言語,連紅茶的味道、流通於店內外間的空氣、廉價合成皮座椅的觸感,都在薰的心中復甦。兩人彷彿置身於那時的咖啡廳中。
「妳這個人,雖然只要對一件事情感興趣就會看不見其他東西,但妳那時的集中力,就像是錐子一般,非常具有魅力。嗯,也可以說是美麗吧,妳這點還是沒有改變。因為妳都願意委身於瘋狂,將好好的一個人抹煞掉了嘛」
「蓮子,噯蓮子,妳該不會」
 薰的聲音因喜悅拉高。她以最大的期待,等待蓮子的下一句話。
 就像是信徒以虔誠的心情去傾聽所信之人賜予的話語般。
「是啊,我,對妳有興趣」
 薰被歡喜的火焰包圍了。感謝之情從腹部深處湧上,薰忍不住拉起蓮子的手,將她的手背貼在自己的額頭上。蓮子所謂的興趣,就算無異於對小說或電影、物品的興趣也無所謂,深入的交往就讓給那個金髮少女。蓮子對這樣的自己抱持興趣,而且她還特地告訴自已這件事情,光是這樣就已足夠。薰一邊流淚一邊祈禱。
 感謝妳在這裡。
 感謝妳與我相遇。
 請妳今後也務必與我同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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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ZR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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